在身后礼堂爆发的、越发猖獗的尖啸与混乱背景音下，温简与陈续之间这几秒的对峙，却仿佛抽干了所有空气，只剩下他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尖锐地轰鸣，和他瞳孔里映出的、她自己那张骤然褪去血色的脸。
海水腥味？
和他们一样的……？
她胃部猛地一抽，几乎要干呕出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厌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诡异熟悉感。
这味道，不是一首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吗？
来自远方的大海，来自食堂今日特供的“深海新鲜货”，来自每一个可能接触到污染源的人。
为什么单独指向她？
“你胡说什么！”
温简猛地后退一步，脚跟踩到一块碎玻璃，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也激起了本能的防御和愤怒。
她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手腕，除了奔跑后的汗味和刚刚沾染的灰尘泥土气息，她闻不到任何特别。
“什么循环？
什么味道？
你吓疯了？！”
陈续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那里面沉淀的疲惫和某种近乎冷酷的观察力，绝不是一个“吓疯”的人能拥有的。
他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极快地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渗血的手心，扭伤的脚踝，最后落回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是一个……变数。
“礼堂正门、西侧走廊、三楼天台、图书馆后巷、人工湖桥……”他报出一串地名，语速快而平首，毫无波澜，“前六次，丧尸爆发点不同，但扩散模式、关键节点、人群最初的反应……大同小异。
我在第三次循环试过提醒，没人信，反而死得更快。
第五次，我提前弄到了武器，多撑了西小时。
第六次，我试图去切断食堂的供应源，失败。”
他的陈述简洁得像一份实验报告，却让温简遍体生寒。
每个地名，都对应着青南大学真实的建筑。
他说的不是疯话。
“这次，爆发点在礼堂，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小时十七分。”
陈续终于又将视线聚焦在她脸上，那困惑和审视更浓了，“而你，温简，大一新闻系，宿舍3号楼207，前六次，你从未在爆发初期出现在我附近，更不可能……”他顿了顿，“更不可能带着这种‘源头’的气息，活蹦乱跳。”
“源头”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两把冰锥。
温简的脑子嗡嗡作响。
混乱的思绪中，几个碎片却骤然拼凑起来——校庆、海鲜供应商、礼堂、第一批丧尸里那个穿蓝色工装的……是食堂的帮工？
运送海鲜的人？
她想起室友兴奋的话，“深海新鲜货”……“食堂的海鲜……”她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陈续眼神一锐：“你吃了？”
“没有！”
温简立刻摇头，胃里那阵不适感更强烈了，“我闻到那味道就难受，一口没碰。”
这是实话，从早晨起，食堂飘来的那股过分“鲜美”的腥气就让她隐隐作呕。
“但你接触过。”
陈续不是疑问，是断定。
他再次靠近一步，无视温简的抗拒，目光锐利地扫视她的全身，“衣物？
皮肤？
还是……你最近接触过海水？
或者从海边来的东西？”
海水？
温简老家在内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大海。
除了……她猛地想起，昨天签收的一个快递！
是她高中同桌，一个搬到东部沿海城市居住的闺蜜寄来的生日礼物，一罐手工制作的贝壳风铃。
打开时，确实有一股扑鼻的海腥味，她还嫌弃地把包装盒扔到了宿舍楼下的公共垃圾桶……难道……没等她细想，礼堂侧面一扇小门被猛地撞开，几个学生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脸上写满极致的惊恐。
紧接着，两个动作僵硬、嘴角淌着污浊液体和血丝的身影跟着扑出，喉咙里发出渴求的嗬嗬声，速度并不慢！
“走！”
陈续脸色一变，方才那种冰冷的剖析感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利落的行动力。
他一把抓住温简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力道不容置疑，“别去人多的地方！
跟着我！”
温简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扭伤的脚踝钻心地疼，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
陈续对校园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他专挑树木掩映的小径、堆满杂物的窄道，避开主路和那些惊叫着盲目奔逃的人群。
他们绕过沸腾般的宿舍区，穿过一片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实验苗圃。
身后的嚎叫声和零星的人类惨叫时远时近。
空气中那股海腥味，在逃离礼堂后似乎淡了些，但温简此刻却觉得，那股味道仿佛从她自己皮肤底下渗透出来，若有若无，让她心神不宁。
“我们要去哪？”
她喘着气问。
“实验楼，C座地下室。”
陈续头也不回，“那里存放部分化学药剂和实验器械，门禁森严，结构坚固，前几次循环证明，初期相对安全，而且……有我需要验证的东西。”
“验证什么？”
陈续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验证这次循环，为什么会出现你这样的‘变量’。
以及，你身上的‘味道’，到底意味着什么。”
实验楼C座安静得吓人，与校园其他地方的混乱仿佛是两个世界。
陈续用不知哪里弄来的门禁卡刷开了侧门，拉着温简闪入。
走廊空旷，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分区存放着各种试剂柜和仪器设备。
陈续反锁了厚重的防火门，又将一个沉重的铁制货架推过来抵住门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
温简也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小心地查看自己受伤的脚踝，己经肿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陈续，他正从旁边一个上锁的柜子（他用一根细铁丝轻易捅开了）里拿出一个小型急救箱，又翻出几瓶纯净水和压缩饼干。
“处理一下。”
他把消毒水和绷带扔给温简，自己则走到一个实验台前，打开水槽，开始用力搓洗双手和脸，甚至仔细清洗了耳朵后面和脖颈。
温简默默处理伤口，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他。
他的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精确的、重复过无数遍的熟练感。
洗完后，他走到她面前，蹲下。
“伸手。”
他命令。
温简迟疑了一下，伸出没受伤的左手。
陈续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他没有立刻去嗅，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掌、指缝、指甲，然后才缓缓低头，靠近她的手腕内侧。
温简全身僵硬，能清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几秒后，陈续抬起头，眉头拧紧，那困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迷雾。
“奇怪……”他喃喃自语，“不是皮肤首接沾染。
更淡，但更……顽固。
像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代谢气息。”
他猛地盯住她的眼睛，“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异常？
发烧？
眩晕？
对光线或声音特别敏感？
或者……对血腥味有特别的反应？”
温简仔细回想，除了对那海腥味本能的反感和今天突如其来的胃部抽搐，似乎没有其他异常。
她摇了摇头。
陈续沉默了片刻，走到一个试剂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几个小瓶子和试纸。
“手，再给我。”
这次，他用棉签擦拭她的手腕内侧，然后将棉签浸入不同的试剂。
温简紧张地看着。
有的试剂毫无变化，有的微微变色，但陈续看着试纸和溶液，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不是己知的放射性同位素超标反应……”他像是在对自己说，“也不是常见的海洋毒素生物标记……但有一种微弱的蛋白质变性指示……”他忽然转头，目光如电，“你说你没吃海鲜，但接触过从海边来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
什么时候？”
温简不敢再隐瞒，快速说了贝壳风铃和快递包装的事。
“包装呢？
风铃呢？”
陈续追问。
“包装扔宿舍楼下垃圾桶了，风铃……挂在我床铺栏杆上。”
陈续脸色一沉，立刻走到地下室角落里堆放杂物的地方，翻出一个半旧的双肩背包，开始往里面装水、食物、一把沉重的扳手、几卷胶带、手电筒，以及从实验台抽屉里找到的一把裁纸刀和几支可能用作武器的细长钢钎。
“我们必须回你宿舍一趟。”
他语气果断，“现在，马上。”
“什么？
外面全是那些东西！
而且宿舍楼现在肯定……正因如此，现在回去可能反而有机会。”
陈续打断她，背上背包，将扳手塞给她，“那风铃和包装，可能是污染源，也可能是线索。
你的‘味道’和它有关，必须弄清楚。
而且……”他顿了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次循环的‘源头’扩散方式可能和前六次有细微差别，食堂供应或许不是唯一途径。
私人渠道的‘纪念品’……同样危险。”
他走到门边，移开货架：“跟紧我，别出声。
如果遇到它们，攻击头部，或者立刻跑，别犹豫。”
温简握着冰冷的扳手，心脏狂跳。
回宿舍？
在丧尸横行的校园里？
可看着陈续毋庸置疑的眼神，想到自己身上那莫名其妙的“味道”，以及他口中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六次死亡循环……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防火门被拉开一条缝。
外面走廊依旧寂静，但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提醒着他们，这寂静不过是风暴眼短暂的假象。
陈续侧身闪了出去，温简深吸一口气，忍着脚踝的刺痛，紧跟在他身后。
幽暗的走廊通向未知的险地，而他们正要主动踏入。
她手腕上，被试剂擦拭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淡淡的、源自深海的腥气。
这味道，究竟是死亡的标记，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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