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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毕业展还有十天时,我的右手彻底失去了知觉。
白泽源把画架搬到病房,我用左手握着特制的固定画笔,继续完成《冬日墓园》的最后几笔。
墓碑上空的月亮终于画好了,银灰色的光晕里藏着细小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钻。那是我用牙签蘸着荧光颜料点上去的,黑暗中会发出淡淡的光。
师妹举着手机给我看展厅的照片,“白总让人把你的画都装了恒温恒湿的展柜,还说要给每个参观者发一副白手套,怕大家呼吸的水汽损坏画纸。”
我看着照片里那片熟悉的灰蓝色,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我蹲在画室地板上,因为画不好一朵白玫瑰而哭了整整一下午。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幅画会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白泽源端来温水,用棉签沾湿我的嘴唇:“今天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站起来?”
他最近总在网上搜
“渐冻症患者康复训练”,虽然医生说我的情况不适合剧烈运动,他还是每天扶着我练习站立。
第一次站起来时,我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他咬着牙撑了半个小时,额头上的汗滴在我颈窝里,烫得像火。
“画……”
我用气声说,眼睛盯着手机里的《冬日墓园》。
“放心,”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底的温柔能溺死人,“我让师妹把你的画具都带来了,你想画什么,我们一起完成。”
我摇摇头,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速写本。
那是我用左手画的最后一本日记,里面有他喂我吃饭的样子,有护士给我扎针的样子,还有窗外那棵倔强的松树。
最后一页,我画了个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
“白悠悠”
三个字,旁边画了个抱着画板的小人,正往月亮的方向飞。
毕业展开幕那天,天空飘着细雪。
白泽源抱着我走进展厅,我裹着他的黑色大衣,鼻尖蹭到他羊毛围巾上的桂花味。
他的心跳很稳,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常哼的歌谣。
《冬日墓园》被挂在最中央的展墙上,射灯打在画布上,银灰色的月亮泛着柔和的光。
墓碑前的白玫瑰沾着细碎的冰晶,仿佛下一秒就会滴下水珠。
白泽源把我抱得更紧了:“你看,大家都很喜欢你的画。”
我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寒冰的眸子,现在像融化了的春水,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把物理竞赛的一等奖奖牌塞进我手里,说
“悠悠比我更该得这个”,那时他的眼睛也是这样亮。
“小舅舅……”
我用气声叫他的名字,这是我最近能发出的最清晰的音节。
“我在。”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睫毛扫过我的眼睑,像蝴蝶轻轻振翅。
“桂……
花……”
我想说桂花糕凉了,想说腊梅开了,想说我其实不怪他了。
可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完整的音。
他却突然红了眼眶,用力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展厅的背景音乐是我以前弹过的钢琴曲,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月光。
墓碑旁那个小小的身影抬起头,对着月亮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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